东京文学地图——— 早稻田、神乐坂(上)
2019-07-01 09:56 来源:未知
东京文学地图——— 早稻田、神乐坂(上)
阳江日报

  乘山手线在高田马场站下车,出早稻田口,沿早稻田通一路往东,过了早稻田松竹剧场、明治通,过了“一风堂”拉面馆,再往前,就是早大校园了。因交通便捷,离早大和书街仅一箭之遥,近代以来,一向是文人骚客的扎堆之地:太宰治、志贺直哉、江户川乱步、岛村抱月等,都曾在这一带赁屋而居;乱步生前经营的下宿屋犹在,产权关系却几经变迁,现在是三菱矿业水泥公司的社员寮;夏目坂上,有夏目漱石生诞之地的石碑和漱石山房;鹤卷町,是艺青竹久梦二与发妻他万喜最初创业的纸品店“鹤屋”的所在地……随便一棵古树、一块天然石,甚至一只木牌,都需特别小心,弄不好,就会与历史擦肩而过。

  早稻田通是东京仅次于神保町的第二大书街,古书店的密度比东大附近的本乡-小石川书街还要大,盛期时有四十家,目前还剩三十多家,其中不乏百年老店。每月第一个水曜日(星期三)到土曜日(星期六)的四天,在高田马场站旁边西武BIG BO X前的广场上,举行“古书感谢市”,书客如织。早稻田书街因大学生多,旧书的价格明显比神保町和本乡便宜,但大部分店家只能现金支付,不利于大宗买卖。因早大的关系,此间的古书店比较侧重近现代文学、演剧、电影、前卫艺术、现代史和日本殖民地史等方面的收藏,有些书籍是神保町所没有的。我自己因多年来一直在神保町购书,按说已难有余力在此消费。但近年来所购的几种,如《无赖文学词典》、寺山修司的《青女论》和日共秘史方面的著作,都不是能在神保町轻易入手的斩获。

  古时新宿附近的牛込村一带,有水田,丰年产早稻,凶年改旱田。田圃的周围,点缀着农舍,村名就叫“字早稻田”。江户中期以后,町屋增加,连缀成片,町镇渐次发展起来,村名遂成了町名—早稻田。早稻田原本是相当世俗的下町,跟文艺并不搭界。庶民的代步工具—有轨电车荒川线,在神田川畔“叮叮”跑了一个多世纪,仍未冲淡那浓浓的下町情绪。随着大隈重信创设早稻田专门学校(早稻田大学前身),早大周边又出现了早稻田实业高校、早稻田高校等学校,古书店、饮食店骤增。今天,以早稻田本部(早稻田校区)为中心,早大文学部所在的户山校区、理工学部所在的西早稻田校区,早稻田校区和西早稻田校区之间的学习院女子大学及位于其北侧的日本女子大学、户山校区南侧的东京女子医科大学等,学府林立,这带早已成了学园区。除了学校,就是面向师生的新旧书店、印刷作坊、居酒屋和不动产中介。走在街上,不同时期,人流多寡判然有别:暑假和春假期间,人明显见少。连有些饮食店,也跟着大学的节奏走,开学时开张,放假即打烊。

  但是,如果在大东京找出一个最文艺之地的话,非早稻田莫属!这自然与早大有关。关于芥川奖得主出身校的统计中,早大稳居第一(前三中的其他两所大学是东大和庆应)。现代文学史上有所谓“早稻田派”,且蔚为大观。广义说来,“早稻田派”指那些毕业于早大文科,曾接受坪内逍遥及其岛村抱月的指导,从文学志《早稻田文学》登上文坛的作家。明治三十九年(1906),逍遥和抱月创立“早稻田派”的文艺协会,三年后又创设演剧研究所,致力于从“素人”养成男女演员。1911年,在刚开张的帝国剧场上演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女主角娜拉的扮演者松井须磨子一跃成为人气,一代人的偶像。

  逍遥是新剧运动的倡导者,同时是数一数二的莎士比亚专家,以一己之力迻译莎翁全集四十卷。他主张在日本传统歌舞伎之树上,嫁接莎士比亚的要素,从而摸索“新国剧”的道路,且实际创作并上演了“新舞踊剧”,令观众耳目一新。但逍遥的创作理念与以岛村抱月为代表的新锐演剧青年追求纯粹“近代剧”的戏剧观念发生了冲突,加上抱月与须磨子的不伦之恋,搅动了的一池春水。大正二年(1913),文艺协会宣布解散。

  1928年,逍遥在古稀之年,终于完成了莎翁全集四十卷日译的生命工程。以此为契机,建立了演剧博物馆(建成“演博”),以纪念这位日本近代戏剧的先驱。演博占地453坪,共四层。根据逍遥博士本人的建议,设计成莎士比亚时代小剧场(Fortune)的造型:异国风白色建筑的正面,相当于舞台;里头的陈列室,相当于后台;二楼的走廊,是上舞台;建筑的两翼,是栈敷(即用木板搭建的临时舞台);前庭为一般大众席。为了适应上演莎翁剧目的需要,前舞台与后舞台(一楼走廊)之间,采用折叠门;上舞台的门也做成可灵活开放的样式(事实上,也多次上演)。昭和三年(1928)8月,演博落成。因就在早大校园内,理事会委托早稻田大学经营。作为公益机构,不收门票,任何人均可免费参观。1935年,逍遥辞世(享年77岁),毕生收藏的图书和什器,悉数捐赠演博。我每一次去早大,必参观演博。走在吱呀作响的栗色木地板上,一部东洋近代文艺史在脑海中闪回。

  在早大的东南方,弁天町与榎\町之间甬道的南边,一所寺庙—真言宗多闻院。多闻院后面的墓园中,有一处坟冢,墓碑上刻着“贞祥院实应须磨大姉”的谥号—此乃小林正子(艺名为松井须磨子)的分骨之墓。当初,岛村抱月与人妻须磨子的情事,在报纸上被炒得沸沸扬扬。抱月离家出走,与须磨子共筑爱巢。同时,不惜与恩师逍遥决裂,离开文艺协会演剧研究所,携须磨子另组“艺术座”,继续开辟新剧的道路。但在、道德和经济的三重重压下,抱月难掩疲惫。1918年11月5日,死于西班牙流感。两个月后(1919年1月5日),须磨子追随而去—在“艺术座”的道具屋自缢,一代香消玉殒。须磨子死前留下遗书,望与抱月合葬,却遭到从抱月夫人到逍遥前辈的合力反对而未果,孤独葬身多闻院。后有人多事,感念须磨子与抱月轰轰烈烈的一场真爱,在寺中通往墓园的石漫小径的旁边,立了一块四尺见方的黑色天然石,刻了五个字:“艺术比翼冢”,以缅怀这对文艺鸳鸯。